标签:
蔡明亮崛起于台湾电影的九十年代,是新电影之后台湾最具影响力的艺术电影创作者,与诸多同辈人一样,他也是成长于八十年代新电影的大潮流中,身上基本都沾染了艺术化、个人化的“作者习气”,在创作中基本都倾向于理想主义的表达,以及对社会思想意义的考量,有着浓郁的现代知识分子的文艺观念。
剧场出身
1957年,蔡明亮生于马来西亚,家中有七个兄弟姊妹,因为家中人口众多,母亲就把他交由外公、外婆带大,平时则很少管他,因此,蔡明亮自幼就与家人有着一定的距离感,正如他电影中所一贯描述的那样,亲情在交流隔阂中较为淡薄。
由于性格内向,在一家众多的兄弟姐妹中间,蔡明亮往往都是被孤立的。小时侯和他们一起玩耍时,蔡明亮总是一个人落单,被疏远起来。而蔡明亮自己则也习惯了这种孤单的生活,日后在小伙伴们之间甚至同学中间都维系着这种边缘的人际关系,这种生存状态影响了蔡明亮日后的人格,也让他开始习惯孤独。而习惯孤独的他,也因此能看到更多不为人们所关心的社会现实。
蔡明亮于1977年来到台湾,并就读于中国文化大学影剧系,在校期间他学的是编导专业,经常为一些舞台剧写剧本,因其思维敏捷、逻辑清晰等优点,他开始被身边人所重视。蔡明亮做导演,也是从舞台最先开始,起初他亲自执导了三部作品:1981年的《速食酢酱面》、1982年的《黑暗里打不开的一扇门》以及1983年他自编、自导,并独自一人演出的作品《房间里的衣柜》,作品都风格窘异,以幽默见长,充满着对社会问题的辛辣嘲讽,并不沉闷,这与他往后的电影创作有着相当大的差距。
在新电影崛起的八十年代期间,他置身于电视工作写剧本,此后也开始为电影做一些剧本创作,自1982年开始,他的剧本《小逃犯》、《策马入林》、《阳春老爸》等相继在行内受到表彰,更接连为他赢得台湾电影金马奖的提名。这个时期的蔡明亮,艺术上虽说偶有展露,但多数是在电影中充分发挥着自己的喜剧天分,尤其是在八十年代末,他居然还编剧创作了疯狂喜剧《好小子》系列中的第三部,让人为之惊叹。
“少年”意气
九十年代蔡明亮的崛起,是在1992年期间拍摄完成了《青少年哪吒》之后。影片不但在台湾现代写实主义领域取得了非凡的成就,而且还越发延伸了1991年由新电影前辈杨德昌所经营的“轱岭街”社会青少年犯罪的现实话题。片中的小康、阿哲以及女主人公阿桂三个人物应该就是台湾垮掉一代的缩影。但他们已经不同于上一代台湾导演侯孝贤及杨德昌影片中展现的青少年形象特征。从他们身上看不到历史感,没有时代以及乡村与城市的变迁,没有传统的“大叙事”,这也应该是以蔡明亮为首的新新一代台湾导演的一个基本特征。主人公的生活,被包围的是各种快速消费品,电视、海报、杂志、电子游艺机以及种种富有刺激性的文化产品。镜头也呈现出后现代社会的光怪陆离,以及年轻人那浑浑噩噩的垃圾一般的生活状态。
影片所取的名字有着强烈的寓意作用,它以哪吒为名,暗指台湾青少年的反判情结,事实上更多是来自于传统父权社会的道德压抑与强权,少年们自出现之后,就当如哪吒一样对其背叛,并犯下不可饶恕的滔天罪孽。影片中几个少年最终的遭遇,似乎并不在蔡明亮的表达范畴之内,他所要展现的,只是其间的一些暴虐与无来由的是非过程而已。年轻人无理想、无目的、无归宿的边缘化生活,成为一个特殊年龄的特殊颜色,招摇而存在着,与其说创作者本身的所谓社会醒思心态,还莫不如说是导演做了一个置身事外的道德旁观者。
奇情怪恋
从1994年的《爱情万岁》开始,蔡明亮则开始将镜头对准了台湾最具争议的“同志”题材,并继续以青少年的边缘化生存作为铺垫,将一系列发生在大台北的“奇情怪恋”搬上银幕,获取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
《爱情万岁》中充满了人们对生活的绝望情结,少年们对同性恋的艳羡与渴望,呼应着台北四外里弥漫着的寂寞空气。三个陌生人的生活都很寂寞,相遇与爱的感觉发生得既突然又枯燥,同性与异性,异性与同性,在一个没有希望的陌生生活中,他们借着互相的拥抱与依靠短暂地温暖着彼此。影片没有多少的言语对白,呈现出了台北新时期都市生活背后的冷漠与疏离,属于很典型的影像书写风格。影片依靠写实的影像与散漫的格调,取得了一种意外的艺术表现活力。它不仅仅依靠刻板的监视器镜头语言带来了一种写实的力量,而更将一种简单的电影语言形式繁衍成表达人性怀疑的最新利器。这些艺术特点令他悄然崛起世界艺术电影之林,并一举获得了威尼斯影展金狮奖、费比西奖、金马奖最佳影片以及最佳导演奖,从此奠定了他自身在台湾乃至世界影坛的先锋地位。
在1997年的《河流》里,蔡明亮将“同志”的根源继续归咎于寂寞而乏味的都市生活,电影以鲜少对白的形式出现,并在固定结构的监视器影像里表达着不同面孔的生存忧虑,以令人无法安然喘息的现实主义姿态描述了一家人不同的人性悲观与欲望。影片中的小康是被河流污染物所伤害的“溃瘠”病人,父亲则是倚赖着“三温暖”来打发自己同性恋欲望的怪人,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空间,母亲有她的色情录影带、餐馆的狭小电梯,和一个相当疏离的情夫。而父亲则有他的漏水天花板,和他等待、泻欲的“三温暖”黑暗斗室。小康则处在那涂染得瑰丽实蓝的榻榻米小屋,平日里游魂似的闲逛无所事事。他们的心灵,几乎和小康的身体一样,逐渐病变扭曲,而生活的概念,已然在无希望的眯盹下,濒临了幻灭与崩溃的边缘。
在1998年的电影《洞》中,蔡明亮同样表达了一种对都市生活与现代人情感观念的忧虑。早前他电影作品中这种零碎的幻灭欲已经扩散到了整个生活的环境。诸如上下楼相互沟通的故事,却把环境崩溃的前兆与来临透悉得淋漓尽致。在男与女寂寞的生活中,唯一的“洞”成为了相互交流的最佳手段,而门外涟沥不绝的雨,确实也令人领略到了现实生活的空虚与压抑。《洞》的表现力在于一个模糊而封闭的时间,更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环境里做两个人的思想互换,无止无休的雨表现了一种烦躁的思想,更传达了一种人性的恐慌状态,令影片自始至终都弥漫着孤独的情绪。
九十年代的蔡明亮,几乎完全是陪伴着争议的话题与舆论的质疑而崛起,有人指责他利用少年、情色、同性恋等等创作砝码来贩卖艺术,更有人指责他为了博取海外评委们的关注而故意在边缘题材上卖力。色情狂、窥私癖、同性恋、投机分子,舆论界上上下下给他罗列了诸多前缀与外号,但他仍旧是他,并没有在骂声与唾弃中有所收敛,他的坚持,成就了自己的一番艺术伟业,更为台湾电影的九十年代,烙下了一个只属于蔡明亮一个人的时代标签。
小康的故事
1991年的《青少年哪吒》不仅仅令蔡明亮获得了东京电影节的铜奖,更加成就了他与小康这对联袂合作长达十五年的黄金组合。他们之间的渊源发生在1991年,在拍摄单元剧《小孩》时,蔡明亮在一个电动游乐场里发现了李康生。李康生此时并非职业演员,也未曾受过专业的表演的训练,但这并未妨碍他后来他成为蔡明亮的御用。
九十年代期间,无论是《爱情万岁》、《河流》,还是《洞》,都只有一个较为固定的主人公,那就是在镜头前神态木然却略显不太安分的小康。但若按照故事逻辑排布而言,蔡明亮自2000年以后的电影创作,则开始完全将小康这一人物定了性,在五年之内的四部电影里接连将小康的生活、情感遭遇串联成一个前后呼应的故事,而将几部电影刻画成一个相对都比较独立而又能够结合在一块的系列。
小康的故事事实可以以2001年的《你那边几点》作为开端,在天桥上卖手表的小康成了绝对意义上的引子,他将随即推出的几部电影,都把事件的源头回溯到了他一个人身上,身边围绕着的,也都是似曾相识的场面与相对比较熟悉的脸。
影片除了表达了蔡明亮一贯以来的风格特征,还因为更为开放的人物线索与空间架构、时间假设,使电影具有更多想象与阐释的可能。作为一部同时也是向特吕弗致敬的电影,蔡明亮刻意选取了台北和巴黎两地作为人物活动的背景。小康寂寞凝视着特吕弗的影片《四百下》的片段,而当年电影里偷喝牛奶的孩子,片中的那个小男孩Jean Pierre Lenaud,历经岁月荏苒而摇身一变,已经成为《你那边几点》结局中出现在巴黎街头长椅另一端的老者。
2003年推出的《天桥不见了》以新台币一百万元拍摄,并在四天内完成,片长只有22分钟,可以称得上是一部小而精良的电影实践。影片中的情节是和《你那边几点》有联系的,完全可以被看做是前者的续集。电影发生的背景是李湘琪从法国回来,寻找曾经在天桥上卖手表的小康,但是天桥已被折,小康早已不见。不过要是没看过《你那边几点》也没有关系,因为这部电影的对白并不是那么重要,监视器影像的叙事功能仍旧会在固定的状态下交代一个没有波澜的故事发生。
2004年出品的《不散》,仍旧将小康的故事作为其中的一个元素,影片叙述一间老戏院在停业前一个晚上,戏院里极度冷清,巨大的宽银幕放映的竟是36年前红极一时的《龙门客栈》,刀光剑影,杀气腾腾,闯入老戏院的日本青年,却意外撞见跟银幕上的侠客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们已垂垂老矣,坐在空荡幽暗的大厅看自己的电影,流泪不止。
电影的镜头追随一个跛脚的女子极其辛苦的上下出入在迂迴曲折、幽暗湿漏的楼梯间,看着她捧着半颗热腾腾的寿桃面点,打算给內心思慕的小康。但谁想小康却只专注于眼前的事情,浑然不觉身边还有着一个女人期待他的目光,正在翘首期盼。结果一直等到电影结束,哀怨的女子悻悻然的把那半颗冷掉的面点丟回小电锅里,简单整理收拾后,关上了售票间的门,只悄悄地躲在一旁。
2005年上映的《天边一朵云》仍然可被看做是《天桥不见了》的续集故事。在短片《天桥不见了》的结尾,从巴黎回来的湘琪与小康擦肩而过。小康不再卖手表了,他刚去应征色情电影演员。到了《天边一朵云》,小康恰恰正成A片的男演员,而湘琪则正是其不知情的女友、在故宫看守文物的解说员。
影片是蔡明亮由台北前年夏天干旱缺水时期所引发的灵感,将通过杨贵媚饰演的新闻主播角色,以黑色喜剧的风格,呈现台北在苦旱中所呈现的人性面貌,以及各种荒谬乱象。影片承接了由《你那边几点》、《天桥不见了》以来的剧情脉络,全片在错综复杂的情绪中不断地出现冲突高潮。
全片除了背景声音外,李康生与陈湘琪间只有这么一句对白——陈湘琪问李康生:“你还在卖手表吗?”这一句话,似乎就把人们从2005年的春天,一下子拉回到了四年前,几年来一切关于小康的故事,又都回归到了其源头《你那边几点》。
“性”
性是糖果,还是炮弹?在蔡明亮的电影里,你很难去猜测其光怪陆离的性画面到底是为了艺术,还仅只是为了多回收点利钱。拍摄《天边一朵云》时,蔡明亮曾希望尝试改变一直以来的文艺片风格,趋向商业化。他果真没有说谎,他把片中男女的全裸上阵做了一个宣传的诱因,并以逐渐在台湾社会泛滥开来的日本AV作为话题彪炳,将自己早前的“同志”套路取代。影片在台湾上映以后,果真掀起了一阵观看高潮,结果,在台湾电影最失意的年头里,《天边一朵云》居然拿下了三千万以上的票房,让人瞠目结舌,缔造了艺术电影的票房奇迹,同时也创造了蔡明亮从影二十年来的一个商业高峰。
蔡明亮以性的臆想,为自己换来了一个意外的商业丰收,逐渐乐不可支的他似乎忘记了自己在《天边一朵云》时曾说下要引退江湖的承诺,在自己标榜的最后一部电影结束不到一年的时候,就推出了自己的新作品,目的地仍旧是海外影展。在金钱驱使下逐渐对“性”大开眼界的蔡明亮,俨然已经摆出了一副豁出去了的架势,只是不知道这种商业意义上的小技俩,能不能给他自己,给台湾电影,带来第二个春天呢。


档案
日志
相册
视频



评论
想第一时间抢沙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