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这部曾一度被定义为“中国公路片”的电影作品,我过多的把注意力投入在故事本身,原因不仅仅那是顾小白的剧作,而是那些似曾相识的情节,确实激起了我的伤感,让人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某种自揭疮疤式的自醒力量,值得附议。
都说七十年代出生的这一茬人有文化虚弱症,既不能象五十年代、六十年代生人那样想当年话从头,也见不得八十年代孩子们那股子“想当然”式的矫情。我想无论是我,还是顾小白,都会对此深有感触,对人对事往往都是冷屁股对着人家的热脸膛,不言不语地懒得去跟谁做思想总结,只酒足饭饱后的一声SB就算是给出态度了。招人痛恨,也遭人诟病!
《红色康拜因》曝露了小白骨子里的一点文学脆弱,但也裸现了他生存观念里潜藏的些许坚忍。片中那无时不将自己与父亲对立起来的儿子,事实上与我们这些以叛逆家庭为荣的一代人何等相象,我们都经历过从对父辈的偶像崇拜到深度痛恨的过程,都有过那种刀砍不入、油泼不进式的叛逆青春。打乳臭未干但却自以为成人成事的那天起,就想对父亲说声NO,心想我有手有脚没了谁都一样生存,为什么总要挨着你的痛骂接受你的施予。
影片里的儿子是个矛与盾的两面体,他沉默起来,你分不清他的哪个层面是爱,哪个细节是恨,更不会分辨清他的情感究竟是流露在哪里。可以说,与父亲同行的这一路,也是他成长的一路,正如那漫山遍野的麦子由青变黄。儿子起初对父亲的痛恨,是源自于他对旧有家庭生活状态的缅怀与捍卫,而最终他背离父亲的远去,却源自于他对旧有家庭理想的破灭。这其间,他经历了一个很残酷的思想蜕变的过程,残酷得要将自己打扮成一个杀人凶手,把自己逼迫到绝境。
影片交代到残酷的细节时,平静得让人心底有点暗暗发冷。儿子恶毒地告诉父亲,说自己亲眼看着母亲喝下毒药死去却没有上前解救。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把自己定义为一个叛逆的凶手,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把刀子捅向眼前这个罪魁祸首,开着康拜因撞向这个在自己思想里被妖魔化了无数遍的父亲。这个暴虐的情节,与李樯在《孔雀》中刻画老三下毒“弑兄”的段落何其相似,吕玉来在这两部电影里前后完成了“弑兄、杀父”这两宗大不逆之罪,沦为一个七十年代文学创作者的刀斧,以两种生存状态诠释着这一代人心魔与梦魇。
自古以来,无论是在社会层面还是在文学意义上,年轻一代“弑兄、杀父”的情结永远都在,任由你怎样回避都回避不开。少年对于独立的迫切,把以父兄为代表的伦理桎梏当作是某种障碍,加以痛恨,总有除之后后快的心理。杀的行为,可以埋藏所有的不是与罪过,但却无法规避法律的制约与道德的束缚。青春期的叛逆心理,总在一种与“杀”相近似的思想姿态中左右矛盾着,暗自苦闷,暗自歇斯底里。
庄子在诠释人类生存状态时,特地讲到了“立”的前提与重要性,自然万物,想“立”起来的前提都在于“破”,只有先破除旧有俗成与现实环境,才有其后的“成”与“败”。父与兄,作为先行者,总以经验与资历扮演着“山”的角色。少年为人做事,最先要面对的就是这两道关口,他们是阴影,会存在于一代人心里半辈子,让你茶饭无味、宠辱难辨。
历史上“弑兄、杀父”而立其身的典型案例当数李世民,他是无数人少时的偶像,是驱心魔而安天下的典范。在电影界乃至文化界,“杀父”的情结当数陈凯歌,文革时代对父亲的揭发与割裂,俨然已算是旧有伦理观念瞰俯下的大逆。陈凯歌以《刺秦》中秦王杀父而立身的情节,以影射法向父亲忏悔,向天下人告罪。以贾樟柯为首的第六代电影族群,则以“无父”的姿态,对这种不可规避的文化情结进行思想逃避。
而《红色康拜因》呢!则与《孔雀》相仿,完整而真实地将这个心结放大为影像,以现实而裸露的手段将“弑兄、杀父”的梦魇还魂。这一点,曝露了七十年代生人的文艺情怀,现实而残酷。现实中的小白、李樯,乃至于我,都无时不在以玩世不恭遮掩着自身的脆弱,都在以各种各样的说辞与做派回避眼前这窘迫的现实。但在笔墨下,却大胆得令人心悸,轻易地将多少代人都未敢直面的话题倾覆于世人,告别了往日那三言两语的玩味。
笑着数伤疤,是种力量;流着泪欣慰,则是种境界。把思想与现实生存状态颠覆来去、左右两观,可以得见一个人最真切、最实在的那一面,我想对于小白这人,就是这个路数,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怎样的一团刺猬,那不妨就去看看他笔下的故事,去体验一下那仍在路上蹒跚的《红色康拜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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